那天我盯着一张脸看久了,总觉得发色还差点什么。
原图是浅的,冷白里带一点灰,像刚睡醒。我要把它往蓝色里去,就一档一档地压。最浅的那档几乎没有蓝,第二档开始有影子,第三档才真的冷下来,发梢一路沉到接近藏青。每换一档,我都觉得上一档更顺眼一点,然后不甘心,又换回去。
中间我也走过别的路。暖一点的、带一点绿的、几乎看不出蓝的,都试过。越试越花哨,最后还是绕回那条冷调子:浅色的头顶,尾巴上慢慢沉下去,一层压一层,不吵。那条路上我走得很快,一档一档往下推,像在数数。
改到很后面,我把几版并排放在一起看,突然有点眼花。屏幕上排开的那一小段蓝色,从左到右由浅到深,像一小段路,越走越深。我知道这只是颜色的差别,可我盯着它的时候,像真的在走,走到哪一格都不太想停。看久了哪一版都一样好看,也都一样不够好。颜色这件事一旦开始对比,人的眼睛就会背叛自己最开始的判断——我每看一版,都能立刻想到它差的那一点,可要说差在哪里,又说不太清。
就在那个时候,他回了一句,说这次就先不动了,还用原来那版。语气很平常,像在说一件根本不需要讨论的事。
我当时心里是空的。手里那一下一下的调整好像突然没了落点,那些我比较过、犹豫过、差点又推翻的档位,全都没有用了。我甚至有点不甘心,像一盘棋走到一半被人叫停,手里还捏着子。
可是我再回头看原来那一版:浅色的发,冷蓝的调子,只有尾梢稍微沉一点。它其实一直都在那里,安安静静,没有一处是要我修的。它甚至比我压出来的任何一版都更耐看,因为不用解释,也不用比。
我后来才想明白,我一开始想改的并不是颜色。是那种还想再好一点的着急。改得越久,越像是在跟一个已经足够好的东西较劲。他一句话就把那个较劲按停了,也顺手把我从里面捞出来。
现在还是那一版。每次看到它,我都会想起那天并排摆过的几版,想起被我推翻又捡回来的东西。有些好看不用赢过谁,它自己站得住就够了。